• 我有时候很好奇,学理科的经验为什么成就了王小波的写作。如你所知,我也是个理科生,并且我自己对这样的身份感到有点糟糕。在大学里,王小波是学数学的,他哥他爸都是学逻辑的,也和数学脱不了干系。数学元素在王小波的小说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他经常提到费尔玛大定理,《红拂夜奔》中的李靖就一直企图证明它。小说说到这些的时候,小波的那支笔好像特别用劲,写得往往最精彩。我为此着迷,并且一度以为找到了学理对写作的仅有的一点好处。我曾经打算模仿《我的舅舅》和《红拂夜奔》写篇小说,我还特别做了一份文案,故事选择了《铸剑》。我也打算利用我仅有的一点生物学知识,参杂一点克隆阿,转基因阿,突变阿之类的情节。后来这个故事才写了两百字就结束了。真不知道,小波写这些大部头的小说时是怎么一直保持着清醒与热情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波和他的妻子李银河是内地第一个对同性恋者生存状况做调查的学者。小波同情众多同性恋者的境遇,这是他的天性使然,一如他的文章中的人文关怀。

    当下,越来越多的人喜欢王小波,喜欢他的自由精神,喜欢他的睿智和幽默。按李银河说的,“小波”被当作一个接头暗号,人们借此区分彼此,“喜欢小波的人”和“不喜欢小波的人”。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说法,我觉得太过狭隘。我把小波比作一条小径,大家都走大道,喜欢小波的人走小路。小路不比大道宽广,但是走小路能更快的到达智慧。

    如你所知,我一再的把“智慧”这个标签加在小波的身上,这也是小波愿意的。小波有句话经常被引用:

     

    智慧本身就是好的。

    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

    追求智慧的道路还是有人走着。

    死掉以后的事情我看不到,

    但在我活着的时候,

    想到这件事,

    心里就很高兴。

     

    明天是小波的十年祭。整整十年了。我几乎感觉不到我在这十年中做了什么,学了什么,到达了什么。对于世界,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十年之后的现在,小波的书还是好读;再过十年,再过十年,也还是一样。

    “我无法预料未来的情形。我不能肯定,在下一个世纪的倒数第三年,会有文学系的新生,走在图书馆书架高耸的长廊;他在20世纪的中国文学这一片黑压压的书架前逡巡,他说:我要找一本书,他的作者是王小波。”

     

     

     

  • 不过小波的杂文写得妙也是公认的。杂文中的小波特别亲切,从来没有怒气冲冲的表达观点。我不太喜欢看杂文,大都因为作者太情绪化,说个道理、举个例子的潜台词里要骂好几遍别人的妈妈。这样的说理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而且令人厌恶。比如鲁迅老师,特别喜欢骂一些梁实秋这样的老好人;他的杂文写着写着就失控成了檄文。小波从来不这样,这可能和他的个性有关。读他的小说,你可能会觉得他在生活上是个特别有趣的人,特别有意思;读他写个李银河的信,特别是那封写在五线谱上的信,你可能会觉得他在感情上是个特别浪漫的人。但你只有读他的杂文才能感受真正的、现实中的王小波,亲切,害羞,真诚不做作,崇尚智慧,相信科学,理性感性兼备。

    他的杂文的最大特色是语言和举例。如你所知,小波在语言方面有极好的天赋。在《我的师承》中,他表达了他对卡尔维诺的敬仰,说老卡的语言如同珠珠落钵。小波的文字虽然没有像老卡那样的韵律感,但是它特别连贯,一路读下去你会真正体味到阅读的快感。我现在还看不太了原版英文小说,老卡的意大利文就更别提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读的外文书不多的原因——因为翻译永远不可能达到原本小说的境界。我对语言特别敏感,那些拗口的翻译过来的大部头世界名著我一部也没读。我还和我们的语文老师挑衅说,没有读名著,我照样能写出“名人名言”来。所以,当偶然的一天,我看到王小波的那本《黄金时代》轻轻的被摆在桌角,我翻看它,从此开始变得不同。小波杂文的举例也有意思极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都有。我最欣赏他的杂文不矫揉造作,想要说的意思看文章就一览无余,不费劲,一口气上五楼,直达中心。对了,杂文中的睿智和幽默也是独特的。像备受“小波门下走狗”们推崇的《一直特立独行的猪》和《我怎样做青年的思想工作》,就是幽默的极致。我觉得中国人严肃太久了,上下五千年,就基本上没有幽默一把过。(小波的幽默感特别好,不像我,说出来的都是冷笑话……)《一直特立独行的猪》是我比较喜欢的,我感觉它有点像《绿毛水怪》,虽然是杂文但是有特别真挚的情感。小波的其他很多文章也是这样,幽默之后突然把读者推入一个悲伤的结尾,这样的反差特别有力。

    我很喜欢这样的手法,一直不知不觉的学习它。

  • 这个女孩其实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她文理分班的时候从别的班转到我们班来。她也很喜欢王小波,我猜她整天想着嫁给他。王小波长的不好看,可她还是喜欢的要命,她喜欢小波的智慧。如你所知,她是个特别灵气又有才华的女生,这点从她打算嫁给一个有智慧有才华的而非英俊帅气的男人可以看出来。更奇妙的是,她最喜欢的小波的小说也是《绿毛水怪》。后来交往久了,我和她惺惺相惜,打算做像小说中我和妖妖那样的知己。她的文笔也很好,常常写一些字间有曼妙音乐感的散文。到了大学,我和她像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渐渐分离,联络也少,我有点失望。我和她只有友情,而且这种情谊表面上并不如实际那么深。有一次,她突然发了一条短信给我,那天我刚好发烧躺在床上。她问我,还记得那个傻头傻脑的愁容骑士吗,还喜欢变成水怪的妖妖吗。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只有真心喜欢小波的人才能知晓。我在心里回答她,我和你一样,会永远记得。

    除了《绿毛水怪》,其他的小说我也都喜欢。我喜欢《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的陈清扬,喜欢《寻找无双》中的鱼玄机,喜欢小转铃,喜欢X海鹰,喜欢李先生,喜欢舅舅和F,喜欢阿兰,喜欢薛嵩,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呆头呆脑的王二。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小说中见过这么多有趣的人物。小波就有这样的本事。在一篇《我的师承》中,王小波说自己的师承是诗人的翻译家,他还提到了卡尔维诺。卡尔维诺我也喜欢得厉害,从前开始看老卡的书也源于在小波的推荐。小波的推荐对我很管用,我相信他是在向我们介绍智慧。《红拂夜奔》中的红拂,怎么也死不掉,折腾了半天结尾时忽然就死了,这其实是小波在向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致敬。在老卡的叙事风格下,小波也突出自己一贯信仰的“有趣”,这是我喜欢小波的小说的最重要的原因。好看不累,穿插智慧,这应该是未来小说的发展方向;小波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很多人对小波的小说评价不如他的杂文高,我有点不以为然。小波的杂文写得像小说一样有趣;但是还是在写小说的时候,小波更加天马行空,汪洋恣意。一定是这样的,小波拨一拨头发,猛吸一口烟,然后噼里啪啦打出一个张狂的“王二”。

    不过小波的杂文写得妙也是公认的。